常州府城就在眼前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，那高耸的城墙便如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静静地盘踞在地平线上。与武进的死寂不同，这里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生机。城墙上，手持长矛的士卒往来巡视，城门洞开，却有数队兵士在严格盘查着进出的零星百姓和推车。一面“宗”字大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，黑得像墨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我们的马队一靠近，城门处的骚动便平息了。守城的校尉显然认得宗泽的亲随，他小跑着迎了上来，连滚带爬地行礼，眼神都不敢往宗泽脸上瞟。“元帅！”
宗泽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连马速都未减，径首策马入城。
我跟在后面，看着那校尉恭敬地将我们送进城门，再转过身去对着其他人吆五喝六，心里不禁感慨，这权力的滋味，果然是天差地别。
城内的景象更是让我心头一震。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寻常百姓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正在操练的士兵，他们的呐喊声震天响。街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，但铁匠铺却生意兴隆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，火星西溅，映红了铁匠们汗津津的脸膛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料、汗水、铁锈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。
这，就是战争的最前线。
车队很快被安排去了军需处，而我则跟着宗泽，被带到了一处临时征用的府衙。刚进大堂，就见一个身穿厢军指挥使服饰的胖子，被人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，正是武进镇上那个络腮胡子的顶头上司，刘安。
刘安此刻面如死灰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见到宗泽进来，更是“噗通”一声在地，嘴里含糊不清地求着饶：“元帅……元帅饶命！末将……末将一时糊涂啊！”
宗泽走到主位上坐下，甚至没看他一眼，端起亲随奉上的热茶，轻轻吹了吹。
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，只有刘安粗重的喘息声。
我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眼前的宗泽，和他一路同行时那个有些固执的“老丈”，判若两人。此刻的他，不发一言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的兵，穿着金人的衣服，在我的地界上，抢我大宋的子民。”宗泽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刘安，你这个指挥使，当得很好啊。”
“冤枉！元帅！是他们……是他们自作主张！末将毫不知情！”刘安涕泪横流，拼命磕头。
“不知情？”宗泽冷笑一声，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，那眼神，比刀子还冷，“治军不严，纵兵为匪，按律当斩。冒充敌军，动摇民心，罪加一等。你还有何话可说？”
刘安彻底傻了，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宗泽挥了挥手，对那个黑脸年轻人道：“拖出去，按军法处置。人头挂在武进城门上，让所有人都看看，何为军法！”
“是！”黑脸年轻人应了一声，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的刘安就往外走。
很快，堂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，然后戛然而止。
我后背的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这才是真正的宗泽，治军严明，杀伐果决。我之前还敢在他面前大谈什么“商人救国”，现在想来，真是胆大包天。
“赵渊，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。”宗帅杀神面孔说变就变，瞬间又成了那个有些慈祥的老头儿，好像刚才只是叫人宰了只猪。
他拍拍我的肩膀，“这批粮食，虽不是雪中送炭，也算是火中添柴了。说吧，你想要什么赏赐？只要不过分，老夫绝不吝啬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我躬身一揖，郑重地说道：“宗帅，小子不要赏赐。”
宗泽一愣：“哦？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我抬起头，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小子想跟着您上战场。小子不才，或许……能为您老的粮草后勤，出点力气。”
没错，这就是我的决定。穿越以来，我一度迷惘，但时至今日，我也想做点什么，找到我真正的价值。
宗泽定定地看了我许久，久到我心里都开始发毛了。
突然，他放声大笑起来，笑声洪亮而畅快，震得整个粮仓都嗡嗡作响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你小子真是有意思！有胆识！有远见！”他重重地在我背上拍了几下，差点把我拍得吐血，“老夫身边，什么人才都有，能想些剑走偏锋、出人意料的年轻人，你倒是第一个，这份大礼，老夫收下了！”
他话锋一转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，变得严肃起来：“不过，丑话说在前面。跟着老夫，可不是享福的。军旅生活，可不是小孩儿过家家，你能受的这苦吗？”
“能！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随时可能会把脑袋丢在战场上，你不怕死？”
我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怕，但更怕当亡国奴。”
“好！”宗泽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，“从今日起，你就是我宗泽帐下的记室参军，专管钱粮调度！你先熟悉一下军中事务，老夫……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！”
宗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，我却己经开始琢磨这“更重要的事情”会是什么了。
这老头子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，刚才杀刘安的时候面不改色，现在又要给我安排差事，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轻松活儿。
“宗帅，不知是何事？”我试探着问道。
宗泽起身走到地图前，那是一张巨大的江南地图，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。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你看这里，”他的手指点在建康城的位置，“官家前些天才协同满朝文武将行朝迁至扬州。朝廷现在给了老夫东京留守的名头，让我在常州整编两万人奔赴东京。但若是没有扬州那边的支持。我前去东京只能孤立无援”。
好家伙，赵构果然是逃跑高手啊。金兵九月才发兵，这才一个月呢，就从河南应天府跑到扬州了？
我心里一动，“元帅的意思是？”
宗泽转过身来，眼中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芒：“打仗要粮，要钱，要兵。你替老夫跑一趟扬州，你懂经营之道，脑子又活络，且是赵家公子，此去北上抗金，成败或许就仰仗你这趟扬州之行了。”
宗泽边说，边对着我，缓缓地、郑重地，行了一礼。
“宗帅！使不得！”我万万没想到，功业老臣竟会对我这小娃娃行此大礼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，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，想去搀扶。
宗老将军却拨开我的手，郑重恳求。
“赵公子，此去扬州，非为老夫一人，非为我常州两万将士。”
“是为我大宋江山，为我中原亿万黎民！”
“此一拜，宗泽，拜托了！”
“小子何德何能，敢受您如此大礼！”
我也还了一礼。
“但您既然信我，小子赴汤蹈火，定当尽全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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