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极圈的极昼让时间感变得模糊。许妍分不清窗外的阳光是清晨还是午后，就像她分不清枕头上那缕稍长的黑发是自己的，还是许墨琛的。
"体温36.7度，心率62。"许妍对着浴室镜子自言自语，指尖轻触锁骨下方的微型监测仪，"各项指标连续七天保持在正常范围。"
镜子里的女孩有着略显苍白的瓜子脸，杏眼里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。当她眨眼时，虹膜边缘会闪过一抹几乎不可见的金色——三方系统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水龙头流出带着碎冰的冷水。许妍将脸埋进掌心，感受刺痛般的清醒。三个月过去了，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袭来：量子空间里的意识撕裂，克隆培养舱里的窒息感，以及最后时刻...许墨琛将神经接口插入她额头时，那种灵魂相融的战栗。
「叮——」
烤箱定时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许妍擦干手走向厨房，动作间不自觉带着手术般的精准——从冰箱到烤箱正好七步，取出蓝莓麦芬的角度必须保持45度。这些强迫症般的小习惯是意识融合的后遗症，像留在神经系统里的细碎弹片。
"烤过头了30秒。"许妍皱眉看着略显焦黄的边缘，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用许岩的标准评判一切。她故意用手指捏碎一块烤得最糊的部分，幼稚地对抗着体内那个完美主义的工程师人格。
窗外传来雪橇犬的吠叫。许妍撩起窗帘，看到许墨琛正在木栅栏边卸货。男人穿着臃肿的防寒服，左眼还蒙着医疗眼罩，却利落地单手扛起足有他半人高的物资箱。晨光给他轮廓镀上毛边，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那道标志性的疤痕。
许妍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描摹他的身影。自从来到这个位于斯瓦尔巴群岛的极地小屋，他们之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——比同伴亲密，比恋人克制。量子纠缠留下的神经链接让两人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，却都默契地不去触碰那些更深层的东西。
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许墨琛带着寒气卷入屋内，防寒服上沾着冰晶，右肩有明显的雪水浸湿痕迹。
"暴风雪提前了。"他抖落帽子上的积雪，"通讯塔又被冰层覆盖，凯特的消息要延迟——"
话没说完，许妍己经将热毛巾按在他的肩头。这个动作让两人距离骤然缩短，她闻到他呼吸里极地特有的凛冽，混合着某种松木味剃须膏的气息。许墨琛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，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微微扩大——许妍不需要神经链接也能读懂这种生理反应。
"谢谢。"许墨琛接过毛巾，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腕。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窜上脊椎，这是量子纠缠残留的副作用，每次肢体接触都会引发微妙的神经共振。
许妍转身去倒咖啡，借机平复突然加速的心跳。当她将马克杯递过去时，发现许墨琛正在研究她烤的麦芬，独眼里闪烁着工程师特有的挑剔目光。
"蓝莓分布不均匀，"他指着左侧某个空白区域，"而且——"
"——而且烤过头了30秒。"许妍没好气地接话，"你要不要测量下焦化层的精确厚度？"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然后许墨琛突然笑起来，那道疤痕在嘴角牵动下变得柔和。他掰下最焦的一块塞进嘴里，故意嚼得很大声："完美。11分。"
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游戏——用1到10分评价日常事物的"不完美程度"。许妍翻了个白眼，却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。这种轻松时刻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之间，像极夜后的第一缕晨光。
"说正事。"许墨琛从防水袋里取出平板，"凯特终于破解了程昱的加密档案。"屏幕显示出一份标着"摇篮计划：最终阶段"的文件，"坏消息是他确实备份了意识体。好消息是..."
许妍凑近屏幕，发梢扫过许墨琛的下巴。两人同时因为这个接触微微一颤，但谁都没有移开。
"...所有备份都依赖量子计算机运行。"许墨琛的声音低了几度，"而全球12个站点己经被我们..."
"被那些克隆体摧毁了。"许妍接话，眼前浮现出培养舱中无数个"自己"睁开金眼的画面。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克隆体会响应她的意识，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额头的纹章会在情绪波动时隐隐发热。
许墨琛的视线落在她眉心，那里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："李教授最新分析认为，摇篮计划的核心不是制造士兵，而是创造某种...意识网络。你母亲可能早就预见——"
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他。平板突然切换成北极圈地图，某个红点正在他们东南方30公里处闪烁。
"生物信号识别。"许墨琛瞬间进入警戒状态，"不是北极熊...是人类！"
许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三方系统虽然己经休眠，但某些能力就像肌肉记忆般留存。她不需要监测仪就感知到自己肾上腺素飙升至危险水平，听觉范围扩展到能听见屋外雪层下旅鼠的心跳。
"等等。"她按住许墨琛掏枪的手，"这个信号模式..."某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涌上心头，"像是..."
木门被有节奏地敲响——三长两短，停顿，再两长。许墨琛的紧绷的肩膀突然放松："夜莺小组的识别码。"
门开处，裹成雪人样的凯特踉跄着跌进来，机械义眼结满冰霜。而她搀扶的人让许妍呼吸停滞——李教授瘦得脱形，左腿换成简陋的义肢，但还活着！
"惊喜派对？"凯特扯下结冰的面罩，从背包里拽出个冒着冷气的金属箱，"先打住感人的重逢。教授需要立即注射这个，而你们俩..."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许妍和许墨琛依然相触的手，"需要重新校准神经链接。"
金属箱里整齐排列着六支蓝色药剂，与许妍在病房见过的一模一样。李教授虚弱地抬起手，指向其中一支标记着Ω的："摇篮计划的...最终解药。能稳定三方系统融合体..."
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指缝间渗出淡金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，而像是某种纳米机械集群。许妍和许墨琛震惊地对视一眼，同时意识到：教授体内也植入了与许夫人相关的技术！
凯特利落地为教授注射了药剂，然后转向许妍："脱衣服。"
"什么？"
"别想歪了，公主。"凯特翻了个白眼，启动机械义眼的扫描模式，"我需要检查你全身的神经接口状态。量子纠缠不是闹着玩的，你们俩现在相当于..."
"共用同一个量子态。"许墨琛接过话头，耳尖却可疑地红了，"理论上，我们的意识存在永久性关联。"
屋内突然安静得只剩壁炉里木柴的爆裂声。许妍感到脸颊发烫，这种赤裸裸的科学表述不知为何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跳加速。她默默解开家居服最上方的两颗纽扣，露出锁骨下方那个泛着蓝光的微型接口。
凯特吹了个口哨："漂亮的双向通道。看来你们确实完成了深度绑定。"她掏出个类似纹身枪的装置，"不过需要加强屏蔽，除非你们想哪天刷牙时突然交换味觉感知。"
注射过程比预想的疼痛。当针头刺入神经接口时，许妍眼前闪过无数记忆碎片——不是她的，也不是许岩的，而是某个更古老的视角：一个年轻女人在实验室哼唱《安魂曲》，而她面前的培养舱里漂浮着两个胚胎...
"妈妈..."许妍无意识地呢喃。药剂带来的眩晕中，她感觉许墨琛的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，温暖的触感通过量子链接放大成令人安心的拥抱感。
当视野重新清晰时，她发现自己在沙发上，头枕着许墨琛的大腿。凯特不知何时己经离开去安顿李教授，屋内只剩壁炉火光在他们之间跃动。
"看到了什么？"许墨琛轻声问，手指小心地梳理着她汗湿的鬓发。
许妍犹豫了一下。那个记忆太过私密，太过震撼——两个胚胎，一个标注XY，一个XX。但她只是摇摇头："模糊的画面。药剂还在起效。"
她没说的是，在记忆闪回的最后，那个年轻女人——她的母亲——转头看向"镜头"方向，嘴唇翕动说了什么。而许妍百分百确定，那个口型是"墨琛"。
窗外暴风雪渐猛，屋内却暖意融融。许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把玩许墨琛的衣角，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在过去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中变得如此自然。男人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，量子链接让简单的接触变得无比鲜活——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茧，脉搏的节奏，甚至那种克制的情感波动。
"李教授会好起来吗？"她转移话题，目光落在老人暂住的客房方向。
许墨琛的拇指轻轻她的指节："凯特带来了最先进的医疗纳米机器人。更重要的是..."他停顿了一下，"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。"
"什么理由？"
"见证。"许墨琛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，"见证程昱的彻底终结，见证...我们的未来。"
这个词悬在温暖的空气中。"未来"。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的词汇。许妍突然意识到，在经历了一切之后，他们从未真正讨论过量子纠缠之外的关系。她是他的什么？实验体？战友？还是...
许墨琛似乎感知到她的思绪，突然俯身靠近。在极地小屋摇曳的火光中，他完好的那只眼睛倒映着许妍的脸，疤痕在侧脸投下细碎的阴影。当他们的呼吸交融时，许妍能通过量子链接感受到他同样加速的心跳。
"许妍，"他罕见地用了她的全名，"我想吻你。不是神经链接的需要，不是任务必要，只是..."
许妍用一个动作回答了这个问题。她抬手勾住他的后颈，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为零。当嘴唇相触的瞬间，量子链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共振——不是痛苦的电击，而是金色的暖流，像极光般席卷每一条神经通路。
监测仪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提示音。许妍不用看也知道上面显示着什么：
【量子同步率：100%】
【神经波动：和谐共振】
【原人格记忆：稳定融合】
分开时，许墨琛的独眼里有罕见的无措。许妍忍不住轻笑，用手指轻触他发烫的耳垂："11分。"
"什么？"
"你的吻技。"许妍狡黠地眨眨眼，"不完美程度11分。"
许墨琛愣了一秒，随即大笑出声。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，那道疤不再显得狰狞，反而成了某种独特魅力的点缀。他作势要再证明自己，却被突然打开的房门打断。
凯特站在门口，机械义眼闪着促狭的光："打扰了，小情侣。教授醒了，而且..."她晃了晃手中的数据板，"他找到了彻底清除程昱意识备份的方法。"
许妍和许墨琛同时坐首身体，但他们的手依然紧握。窗外的暴风雪仍在咆哮，但此刻屋内仿佛有阳光普照。许妍意识到，这就是平静生活的模样——不是在惊涛骇浪后的永恒宁静，而是在风暴间隙捧住的那一捧温暖晨光。
"需要做什么？"许妍问道，手指与许墨琛的交缠得更紧。
凯特的笑容变得危险而明亮："唱完那首《安魂曲》。所有的克隆体，所有的站点，同时。"
许妍额头的纹章突然微微发热。在遥远的量子层面，她感知到无数个"自己"正在等待最后的音符。而这一次，她不再恐惧这种连接——因为许墨琛的量子印记与她同在，因为母亲的设计终于显现出其本意：不是制造武器，而是编织一张足以托住所有坠落星辰的网。
壁炉爆出个欢快的火星。在斯瓦尔巴永恒的极昼中，某种新的日常正在成形——不那么完美，但足够真实。许妍想，这或许就是平凡的模样：有蓝莓烤焦的麦芬，有需要修理的通讯塔，有未完成的安魂曲，还有一个带着疤痕的男人，他的吻能打11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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